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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（第1页）

姑姑去世时我在荣民医院陪她，那天她精神很好，清早醒来我给她梳头，因为治疗头发剪短到耳边，往日她总是遗憾的，那天却什么也没说。

只是在我收拾时靠在床头，目光随着我的动作：“我以前用的梳子是绿檀木的，用旧了颜色才绿得鲜亮，……留在上海了，不知道留着没有。”

我说：“等姑父出来时要他记得给你带着。”

姑姑就笑：“只要跟他说了，他记性总是很好的，不会忘。你父亲记性也好。他就看重三弟聪明。”

离开大陆时我还小，我知道父亲是少将，在云南殉国了，是戴老板的人，他的事听大伯和他以前的部下说起过，对他都很敬畏的样子，可是姑父听到的少，每一个人都在避讳。

刚到台北时一天晚上，有人到家里来把姑姑带走，很不客气。虽然后来姑姑终于是回来了，祖母说他们要姑姑交待姑父的事，姑姑一言不发，关了很久，最后说，我爱他，他的事我从来不问。

祖母喜欢姑姑的硬气，姑姑在湘雅医专时读书就偷偷参加了革命党，一个人从长沙跑到广州去，在黄埔军校里做军医，后来跟着革命军北伐，刚结婚不久，就在姑父的部队里，北伐时顶有名的独立团，叶挺的团长，姑父是教导员，打过孙传芳吴佩孚，枪林弹雨里过来的人，那群人吓不到她。

我和兄弟姐妹像听故事一样，把姑姑看作唐传奇里聂隐娘、红线一样的女剑侠。

母亲也是军人出身，就没有那么多的神奇色彩，先是父亲的学生，后来是妻子，父亲在大陆殉国之后，她改嫁，祖母和姑姑照顾我们四兄妹。

母亲年轻时很美，短暂的军人生涯没有给她留下一点痕迹，就算生了孩子以后也是保养的很精心，大伯说戴老板也夸过母亲漂亮，可是我总觉得比起姑姑还差了几分，姑姑和父亲一样，都有些南人北相，父亲身材魁梧，姑姑也是高个子，其实姑姑相貌并没有母亲精致，可是一头乌发如云，当真是光可鉴人，鹅蛋脸，眼睛又黑又亮，特别有神采，整个人站在那里，熠熠生辉的样子。

姑姑名字里也有一个辉字，是去广州时自己改的。姑父很欣赏这个名字，说有气魄，景辉，山河亮丽，光风霁月，从孙先生到我等，毕生所求者不过是如此一个中国。

那时姑父刚从法国留学回来，在黄埔政治部做□□。

张爱玲遇到胡兰成，跌落到尘埃里，胡许给她岁月安稳，现世静好，张爱玲就爱了，不在乎民生疾苦，山河破碎，风雨飘摇。姑姑和姑父也是许了的，山河亮丽，光风霁月，最后负了他们此生的岁月安稳，现世静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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